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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ALARX:十七年后
    一座占地不大的哥特式建筑坐落在偏僻的道边,它泛着深青色的灰墙上渲染着斑驳的苍白。暮色里无数路过的人都会抬头看它,看那锋利的如同贯穿尘世的尖顶。

     身穿黑衣、大概三十多岁的健壮男人行走在教堂前面的灰色石板道上。他忽然若有所觉,抬起头看向路过之人都会看一眼、但从来不会驻足停留的老旧教堂。

     男人抬头望着教堂的尖顶,黄昏时分氤氲的雾霭和那红如烈焰的尖顶相互纠缠,泛出墨红色的光朵,亦如天上永不消散的云层一样红得如血。

     无数行人与他擦肩而过,但谁也没有去注意这个衣着单调、毫不起眼的男人。几辆车呼啸而过。

     男人犹豫着,最后把戴在头上试图遮住脸的兜帽压得更低一些。他走向通往教堂大门的小路。

     那条小路由色彩斑斓的鹅卵石砌成,石与石之间生长着无数寸许高的杂草,显然这条小路鲜有人问津。而这座教堂看上去的确是门可罗雀。

     小路两旁栽种着整齐的蔷薇花,鲜红的似在滴血。她们在夕阳的照映下愈发惊艳。

     男人轻轻推开教堂大门,悄无声息地进入。

     教堂里面比他想象中的昏暗了许多,唯一的光源就是从外面照射而进的自然光。绘制着圣经故事的琉璃窗户透进七色的光芒,勉强能让人看清教堂的内部。

     这间教堂虽然不大,但设施应有尽有。一排排的木椅整齐有序,只是空无一人,冷清的让人怀疑是否曾有人坐在上面过。尖肋拱顶、飞扶壁、洁白修长的束柱竟给人奇异的飞天之感。巨大的天窗被两个小小的横窗护着。木制的告解室建在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里。远处的祭台上摆着数不胜数的白色蜡烛,只是未曾点燃。它们之间用鲜花隔着。馥郁的香气从圣堂的门喷出,如同漩涡。

     男人没有去看那个正站在台上看书的牧师。他把目光留在了抱着圣婴耶稣的圣母像上,接着又转过头看向被钉在十字架上受苦的耶稣,久久没有移开视线。

     “真实与永恒。”一直默默在台上看书的牧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男人身边。牧师留着小胡子,戴了一副用绳子挂在脖颈上的无框眼镜。他左手抱着圣经,右手拿着一只银制的十字架。

     “什么?”男人疑惑地看向微笑着开口的牧师,,声音有些沙哑。

     “雨果在《巴黎圣母院》里描述教堂时写的,真实与永恒。”牧师解释道。

     男人点了点头,习惯性的把兜帽向下拽了拽。

     “你为什么不把帽子摘下来呢?”牧师和蔼地笑着建议。

     一直戴着兜帽、把脸藏在阴影里的男人警戒地看着牧师。

     “我是说,你在这里没必要把脸遮起来。在主的面前没有任何事物需要隐藏,也没什么能够隐藏。你大可以把脸露出来。”牧师善意地说道。“而且这里已经足够昏暗了。”

     “主?上帝?”把脸藏在阴影中的男人似乎不屑地撇了撇嘴。“他真的存在吗?无意冒犯,但你所信奉的神真的存在吗?”

     “你若相信,他便有。你若不信,也未必无。”牧师并没有因为男人的语气而恼火,反而笑得更加真诚而和蔼。

     男人盯着牧师看了半晌,一直沉默不语。他犹豫着,最后把兜帽拉到后面,露出了一张坚毅而英俊的面庞。即便教堂内越来越昏暗,牧师仍然清晰地看到那男人脖颈上有一道横贯的伤疤,似乎喉咙曾被切开。右侧的脸上还有着轻度烧伤的疤痕。许多细碎的刀痕在脸上若隐若现。

     “你……是……”牧师惊愕地看着面前的男人,但随后慢慢地冷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 “你认识我啊……”男人眯起眼睛看了看牧师。

     “天下谁人不识君啊…”牧师轻声说。

     “真没想到你这样的人会来教堂。”牧师在胸前划了个十字,接着轻笑道。

     “别误会了,我只是路过这里进来休息一会儿。”男人边说着边随意坐到后面的木椅上。“还有,别来试图劝说我信你的神……对了,等我走之后你可以随便报警。”

     “不会的。”牧师轻轻摇头。

     “什么不会?哪个不会?”男人随口问道。

     “两个都不会。”

     “嗯……那最好了。”男人轻呼出一口气。

     “你真的……”牧师握了握手中的十字架。

     “嘘!”男人打断了牧师的话。“不是说好了别劝我信你的神吗?”

     牧师苦笑着点点头,隔着过道坐在了男人的对面。

     两个人陷入了良久的沉默。牧师几度张口想要说些什么,但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 最后竟是男人自己打破了沉默。

     “我说,小胡子啊,如果你的神真的存在的话,未免有些无情吧?”男人望着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。

     “何出此言呢?”文绉绉的牧师疑惑地看着男人。

     “他那么大的能耐为什么不来救救这座城市呢?为什么不拯救在尘世里受苦的人呢?这些年云川有多少无辜的人因为那些疯狂的罪犯而死啊?他就只是看着吗?就像他看着自己儿子被钉在十字架上一样?”男人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。

     “额……”牧师一时不知从何答起。

     “我问你,你觉得我有错吗?有罪吗?”男人转过头看着牧师,目光炯炯有神。

     “以暴制暴有错吗?”他继续问道。

     “我……我觉得是不对的……”牧师犹豫着回答道。“有法律来制裁那些犯人啊,监狱可以把他们关起来的……”

     “法律?云川市没有死刑你是知道的吧?监狱?我问你,监狱是保护谁的?保护无辜的人不受到那些犯人伤害?还是用来保护那些罪犯不受到报复?那些受害者的家属会怎么想?”

     “我……”牧师擦了擦汗。

     “你只知道你的神。但是如果有一天,你自己,或是家人遇到生命的威胁怎么办?你的神会来救你?还是说把那些害得你痛不欲生的凶手关起来就是最好的制裁?”

     “可是用暴力解决问题和那些罪犯没有区别啊……而且,所有的罪人都应该被宽恕……”牧师语气有些急促的意图辩解。

     “宽恕?哈哈!“男人笑了起来。”宽恕?宽恕是你的上帝的事情。我可不是圣徒或者诗人,我无法相信辛勤的浇灌可以在沥青路面上开出百合。我只负责送他们去见上帝!“他狞笑起来。

     ”有些事总需要有人去做。总有人必须流血。”男人深吸了一口气,最后说道。

     “可是为什么你会认为必须是你啊?你是想要成为这个城市的英雄?的确,现在许多小孩子都会戴着你的面具,可是……”

     “英雄?我现在可是整个南部最大的通缉犯了。”男人自嘲地笑了起来,又一次打断了牧师的话。“我是这座城市的影子啊,永远要行走在夜里……”

     男人偏头看向琉璃制的彩色窗户,最后一缕光从窗户的角落里照入,缓慢地湮灭。

     “而她是光……”男人微笑着轻叹。

     又是许久的沉默。

     教堂彻底陷入了黑暗中,但牧师并没有去点燃蜡烛,或是打开壁灯。

     牧师最后犹豫着问道:“我不明白,你这些年为什么会坚持做这所有的事呢?即便手上沾满了鲜血也不会害怕吗?”

     “你想知道?”

     “是的。我觉得云川市的很多人都想。”牧师在黑暗中点头。

     “那可是个很长的故事了……”

     “你瞧,这个教堂十分冷清,几乎没人会来。所以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。”牧师有些苦涩地说着。

     “嗯……离我要做的事情还有好几天,也许……和你说说倒是可以……”男人犹豫着,最后终于开口。

     “所有事情的源头是十七年前,当时我刚刚从监狱里刑满释放刚好一年。也就是那一年,我的父亲去世了……”